早晨,我睁眼醒来翻身下床,又变成了原来那个浅薄无知、善于伪装的角色。胆小鬼连幸福都会惧怕,碰到棉花都会受伤,有时也会被幸福所伤。趁着还没有受伤,我想就这样赶快分道扬镳。我又放出了惯用的烟雾弹。

因为怯懦,所以逃避生命。

我的不幸,恰恰在于我缺乏拒绝的能力。我害怕一旦拒绝别人,便会在彼此心里留下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。

唯有尽力自持,方不致癫狂。

一旦别人问起自己想要什么,那一刹那反倒什么都不想要了。怎么样都行,反正不可能有什么让我快乐的东西——这种想法陡然掠过我的脑海。

因为我更像一个丑陋的怪物,虽然很想普普通通地活得像个人。

这世上每个人的说话方式都如此拐弯抹角、闪烁其词,如此不负责任、如此微妙复杂。他们总是徒劳无功地严加防范,无时无刻不费尽心机,这让我困惑不解,最终只得随波逐流,用搞笑的办法蒙混过关,抑或默默颔首,任凭对方行事,即采取败北者的消极态度。
昨夜,美酒入喉,我心欢畅。 今朝,酒冷香落,徒留荒凉。 怪哉,仅一夜之隔, 我心竟判若两人!

如今的我,谈不上幸福,也谈不上不幸。

一切都会过去的。 在所谓“人世间”摸爬滚打至今, 我唯一愿意视为真理的,就只有这一句话。 一切都会过去的,我在创造未来。
对同类的极度恐惧,反而更加期盼能够亲眼见识令人可畏的妖怪,越是神经质,越是胆怯的人,越是期盼着强犷风暴的到来。

我仍然认为向人诉苦不过是徒劳,与其如此,不如默默承受。

我急切地盼望着可以经历一场放纵的快乐,纵使巨大的悲哀将接踵而至,我也在所不惜。

“日日重复同样的事,依循着与昨日无异的惯例。若能避开猛烈的欢乐,自然也不会有很大的悲伤来访。

尽管我对人类满腹恐惧,但却怎么也没法对人类死心。

尽管在过往的人生中,我曾无数次希望有人能杀了我,但我从未想过要杀人。因为面对可怕的对手,我反而只想着要如何让对方幸福。
纯真的信赖之心,果然是罪恶的源泉。

活在地狱里连选择死亡也不被允许,没有一条出路,无力的绝望。

生而为人,我很遗憾。

人的态度变化起来,果真如此简单、如此轻而易举吗?人类的善变让我感到卑劣无耻,不,可称得上是滑稽。

我甚至连神明都惧怕。我不相信神爱世人,只相信神的惩罚。在我看来,所谓信仰,不过是为了接受神灵的鞭笞而在审判台前低头。我相信地狱的存在,却绝不相信有天堂。

其实我是一个很软弱的人,总会受制于他人的暗示。

现在天气开始变得越来越热,万物的隔阂大概也会变得越来越大了吧。

即将忘却的时候,却飞来一只怪鸟,用喙啄破我记忆的伤口。过往的可耻和罪恶的记忆转瞬间在眼前浮现。我坐立不安,恐惧到想要大吼大叫。

每当我看到人类因为愤怒而不经意间暴露出的狰狞面目就毛骨悚然。如果说这种本性是人类生存的一种本能,那么,我对自己绝望了。

听说我醒来后的第一句话,居然是“我想回家”。就连我自己都搞不清到底要回的是哪个“家”。我只是喃喃自语着,不停地落泪。

与人相处,我总是恐惧得颤抖,对同样身为人的自己的言行举动丝毫没有自信。我将孤独的苦恼暗藏于心,拼命地用天真无邪的乐天派模样掩饰内心的忧郁和敏感,逐渐成为一个爱做戏的怪人。

家里的事不可说,身上的痛苦不可说,对明日的畏惧不可说,对世人的疑惑不可说,昨日之耻不可说。

人间失格

Last modification:February 14th, 2021 at 09:22 am